李零:我国前史上的两次大一统

挑选字号:   本文共阅览 5459 次 更新时刻:2010-06-20 21:0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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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  

  

  我国,是咱们生于斯长于斯葬于斯的当地。近百年来,我国饱尝耻辱,尸横遍野,泪流成河。1925年,闻一多写过一首诗,叫《一句话》,“有一句话说出便是祸,有一句话能点得着火。”这句话是什么?便是“咱们的我国”。1935年,方志敏临刑前,在狱中写过一本书,字字血,声声泪,他的手稿,托鲁迅带到延安,标题是什么?便是“心爱的我国”。今日,我要讲的标题便是这个我国。我想跟咱们评论一下,咱们这个我国,它是怎样造出来的,怎样自己把自己造出来的。

  这话要从头说起。

  

  一、两次大一统

  

  西周封建和秦并全国,是我国的两次大一统。

  首要我要讲一下,“大一统”是个什么概念。

  前史上,人群都是由小到大。塞维斯(Elman R. Service)有个理论,他说,人群,由小到大,从一盘散沙到聚成国家,要分四步:游团(band)-部落(tribe)-酋邦(chiefdom)-国家(state)。最终一环是国家(Elman R. Service, Origins of the State and Civilization: Process of Cultural Evolution,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1975)。

  国家,有小国,有大国,小国变大国,怎样变?苏秉琦说,我国古代,经三阶段:古国-方国-帝国。如套用西方的概念,古国是chiefdom,方国是kingdom,帝国是empire。帝国最大(苏秉琦《我国文明来历新探》,香港:商务印书馆,1997年,107-140页)。

  前史上的大帝国,欧洲古典时代,有马其顿帝国和罗马帝国,亚历山大和恺撒是他们的自豪。但他们的大帝国,比不了东方大帝国。东方,前有亚述、巴比伦、波斯,后有阿拉伯帝国、奥斯曼帝国、蒙古帝国、莫卧尔帝国和中华帝国。咱们要知道,东方大帝国,在西方人的心里,一贯是暗影,既影响他们的前史观,也影响他们的政治观。

  汤因比讲国际文明,十分垂青“大一统”,一是国家大一统,二是宗教大一统([英]阿诺德·汤因比《前史研讨》,刘北成、郭小林译,上海:上海公民出版社,2001年,235-317页)。我国的特色是什么?不是宗教大一统,而是国家大一统。(汤因比说,前史上的大一统国家,现在只剩两个,一个是俄国,一个是我国。这两个“赤色帝国”,对西方资本主义的大系统来说,对英美式的帝国主义来说,一贯是两个异类,两个变数。)

  “大一统”这个词,来历是《公羊传》隐公元年。春秋是个支离破碎的时代,支离破碎才讲大一统,讲孔子思念的西周大一统。西周大一统,是第一个大一统。第二个大一统,是秦始皇的大一统。它和西周封建相反,不是靠暖洋洋的血缘枢纽和亲戚联系,而是靠冷冰冰的法律准则和一致标准。我国的大一统,是靠这两股力,热一下,冷一下,一起造就。

  秦始皇是“我国的亚历山大”,但从未得到过亚历山大在欧洲享有的荣誉。由于秦朝短寿,汉朝诽谤,他一贯背黑锅。

  前史都是由降服者编撰,由胜利者编撰。周人不可能说商人的好话,汉人也不可能说秦人的好话。几千年来,儒家把握话语权,两个大一统,周好秦坏,这个调子,是汉代定下来的。汉受惠于秦最多,但独爱骂秦的,便是它。

  《汉书·地舆志》有段话:“夫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年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此其大数也。”

  这段话很有意思。一个人,生命有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般只能碰到一小变。中变,百年之变,很难碰上,也许是听父母讲。大变就更难碰上。

  孟子说,“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他的意思是,从西周开国到孔子那阵儿有五百多年(西周开国,断代工程定为公元前1046年。其他异说,大略在此前后。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距西周开国约四百九十五年),现已该出王者,该出圣人了。这便是讲大变。他说,“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年矣”(孟子讲这话是在孟子去齐时。孟子去齐,约在公元前314年后,距西周开国约七百三十二年),早该大变,他要挺身而出,“如欲平治全国,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孟子·公孙丑下》)。

  我国前史,大变在于周、秦之际,有个谶言很重要,这便是司马迁四次说到,周太史儋的谶言(留意,他也是史官):

  烈王二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周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载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史记·周本纪》)

  (孝公)十一年,周太史儋见献公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七)十七岁而霸王出。”(《史记·秦本纪》)

  后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秦始与周合,合而离,五百岁当复合,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史记·封禅书》)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史记·老子韩非列传》)

  这四条,前三条大体相同,最终一条有错字,当曾经三条为准。说话时刻,据上文编年计算,是公元前374年,有回忆,也有前瞻,很可能是倒追其事。“秦与周合”,指周孝王封非子于秦,周人住在周原上,秦人住在汧、渭之会,是老街坊。“合而别”,指公元前770年,秦襄公护卫周平王东迁洛邑,把自己的故乡扔给秦人。“别五百载复合”,指秦灭周。秦灭西周(西周君的西周)在公元前256年,灭东周(东周君的东周)在公元前249年。“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怎样读还可评论,反正是指秦始皇。我国出了个秦始皇。

  我国的两次大一统,一次是周克商,西北降服东南;一次是秦灭六国,也是西北降服东南,怎样这么巧?本来西北有个“高压槽”,有个以骑马民族为布景的“高压槽”,就像冬季的寒潮,总是从西北横扫东南。(我国前史大有胡气。秦汉今后的隋、唐也是依托关陇和西北地区而兴起。)

  司马迁说: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史记·六国年表》)

  这话很有意思,周、秦对我国东南的降服都是从陕西动身,就连毛泽东打全国也仍是如此。陕西大有王气。

  古人说,我国的王气,五百年后才会转到东南,东南没有王气,是始皇东巡,把它压住了。

  《晋书·元帝纪》说:

  始秦时望气者云“五百年后金陵有皇帝气”,故始皇东游以厌之,改其地曰秣陵,堑北山以绝其势。

  此话见于东晋元帝永昌元年(332年)。始皇东巡有三次,分别在公元前219、前218和前210年,离永昌元年有五百多年。金陵“皇帝气”,便是后人说的“东南王气”(如南朝傅縡说,“臣恐东南王气,自斯尽然。”见《陈书·傅縡传》)。秦秣陵县在今江苏江宁县南,孙权改名建业,移治今南京市。

  南京是六朝(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古都,明代开国,也曾定都于此。它是南我国前史最悠长的古都。

  蒋介石的首都就在南京。

  1949年4月23日,我国公民解放军占据南京,毛泽东有诗,“虎踞龙盘今胜昔,翻天覆地慨而慷。”

  1958年4月22日,公民英雄纪念碑完工,周恩来的题辞有段话,“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敌对表里敌人,争夺民族独立和公民自在美好,在每次奋斗中献身的公民英雄万古流芳。”

  从1840年到1949年,历时一百零九年,照古人的说法,这仅仅个“中变”。资本主义有五百年的前史,这才是“大变”。“中变”是“大变”的一部分。(古人说,三大变,积一千五百年,叫一纪,三纪是四千五百年。风趣的是,如从现在往前推,四千五百年前是我国的龙山时代,文明的曙光立刻就要跳出地平线,的确十分要害。现在,资本主义已有五百年的前史,照古人的说法,也面对大变。)

  1982年,常任侠先生给我抄过一首他的旧诗,其中有这样两句,“东南王气沉幽冢,西北浮云锁玉关。”(《由西安飞乌鲁木齐机中作》)

  前史,真是耐人寻味呀!(前史上,我国一贯处在北方民族南下的压力下,宋以来是辽、金、西夏和蒙古,明以来是满族。近代不同,北方的背面有俄、日;南边的背面有英、美。民国以来的南北战争,一贯是在国际实力的控制下。二次大战,日本南下,是一次南北争。二次大战后,美苏斗法,是又一次南北争。1927年后,国民党围歼共产党,把赤军赶到北方,是成果了共产党。共产党,曩昔是从广州、上海与共产国际坚持联系,接不上地气。到陕北后,西征是想接地气,西安事变也是接地气,都没接上。抗日战争后,解放军前进东北,才总算接上。共产党取全国,是在这种布景下。)

  

  二、时代

  

  我国大一统是个长时间预备的进程,不是妊娠十月,而是妊娠两千年。

  我国,从秦代起,一贯是“大一统”的帝国。“大”是疆土大,边境大,“一统”是准则一致、政令一致、文明一致。秦国的大一统是在古代条件下尽最大努力完成的一致。这种局势,断断续续,一贯坚持了两千两百年,在国际上绝无仅有。

  西方有个古典敌对:西方民主,东方独裁。这个说法有成见,但暗示了某种差异。咱们是聚多散少,他们是聚少散多。他们的传统是分,即便合起来,也是合中有分。

  西方的传统是小国寡民,大帝国只要两个,都是松懈联合。一个是马其顿帝国,稍纵即逝;一个是罗马帝国,长点儿,但蛮族南下,分崩离析。从中世纪到现在,欧洲一贯是小国树立,书不同文,车不同轨。声称大国者(如大不列颠),都是靠海外殖民,仿制和联合。

  欧洲人老说,前有埃及、亚述、巴比伦,后有波斯、阿拉伯、奥斯曼,大帝国是东方国家的特色。这些大帝国,主要在欧亚大陆的中部。往东走,是中亚和印度;再往东走,是蒙古和我国。我国坐落欧亚大陆的东部。(欧洲人看地图,总是从西往东看,第一是欧洲,第二是中近东,第三才是远东。美国在英国西边,更是这么看。地缘政治,战略上的轻重缓急,一贯这么排。)

  小国变大国,怎样一致?孟子说,“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孟子·梁惠王上》)。

  这话对吗?

  也对也不对。事实上,前史上的一致,仍是和杀人有关。秦便是靠杀人取全国(这很挖苦)。不靠杀人不可,光靠杀人也不可。

  国家,从分到合,从小到大,是个严酷的进程。它,对内用刑,对外用兵,都离不开杀人。但光靠杀人行不可?不可。特别是马下治全国,特别不可。

  马下治全国,主要靠两条,第一是宗教,靠神道设教,靠虚拟领导,靠一起崇奉;第二是国家,靠尘俗君王,靠贵族礼教,靠官僚体系,靠政治一起体、经济一起体、文明一起体。

  国家和宗教是什么联系?大体有四种组合。四种组合是四种方式:

  (1)宗教、国家一元化,不光国家一致、宗教一致,并且政教合一。如埃及法老,既是神,也是王。国际许多国家,包含前期我国,都是政教合一。蒙古帝国,选过各种教,最终以喇嘛教为国教,也是政教合一。这是比较陈旧的控制方式。

  (2)宗教、国家多元化,政和教都是割裂的。如印度,是古国中宗教最多,国家也最支离破碎的当地。英国的殖民控制强化了这一点。上世纪五十时代,东西方抬杠较劲,印度和我国,一贯是亮点。殖民主义加陈旧传统,“民主即割裂”,印度最典型。

  (3)宗教一元化,国家多元化,宗教是普世宗教,凌驾于国家之上,具有超国家的性质。如基督教国际,源头是犹太教,犹太人是亡国奴,有教无国,他们的教,当然超国家。中世纪以来的欧洲也如此,他们的宗教大一统,是脑瓜大一统,比咱们管得更死。

  (4)国家一元化、宗教多元化,国家凌驾于宗教之上,宗教受控于国家。如秦汉今后的我国,便是一国多教,只要不造反,爱信什么信什么。有个汉学家跟我说,欧洲宗教太独裁,不像我国,村村有庙,千神万鬼,有求必应,就像超市,随意挑,随意拣,还可随时退货。(我国的庙,既是烧香磕头的当地,也是村中聚议和文娱的当地。庙门外有戏台,逢年过节热烈兴旺,“要民主有民主,要文娱有文娱”,也是他所乐道。)

  这四种方式,我国传统和现代趋势最接近。我国的特色是国家一元化、宗教多元化,和西方相反。现代欧洲,尽管还有教皇,宗教大一统仍有很大实力,但国家一元化、宗教多元化,也是大势所趋。

  前史上,小国变大国,不是一蹴即至,而是反反复复,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轮接一轮。研讨这个进程,我国是最好的标本。

  研讨我国,首要要讲时代。探源工程是搞史前,下限是二里头。断代工程是搞三代,下限是西周。时代,越往上走越含糊。

  我国的大一统,严厉讲,是秦汉大一统,但秦汉曾经有西周封建,(点击此处阅览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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