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拼图游戏中探寻前史本相——专访前史学者沈志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览 5060 次 更新时刻:2005-09-20 03: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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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兆勇 (进入专栏)   马浩亮  

  

  “咱们现在的人是不知道曩昔的前史是什么样的。前人给咱们留下一堆档案,就像拼图游戏的碎片相同,用心的学者处处找这些碎片,然后用他自己的阅历、逻辑、思维来拼接这些碎片,复原前史的画面。”沈志华说。从多达十万页的解密档案中,不断寻访前史的迷踪,这既是他每天的作业,也是他的日子。他也由此成为“世界学术界暗斗史研讨范畴最受重视的学者之一”。

  

  《百万元购回万件解密档案》

  

  许多人用“奇人奇事”来描述沈志华的阅历。“要讲我的故事,那多了去了。”满口的京腔,爽快的笑声,谈起自己的往事,他的口气中充满了慨叹。

  一九七九年,二十九的沈志华考入我国社会科学院,专攻苏联史专业。但未及结业,他因故于一九八二年被开除,并判入狱两年。“刑满获释后,我其时的主意便是找一个单位,哪怕做最根底的文字作业,由于我不想脱离这个史学研讨圈子。”但是他却四处受阻,没有一个单位勇于接纳他。其时正是我国大陆改革开放之初,无法的他选择了下海,脱离北京,南下深圳、广州、海南,成了一个生意人。学术路上屡遭波折的他,在生意场上却大获全胜,他成了一个“大款”。而这时,他萌生了重返史学界的主意。

  “挣钱哪有个头啊,我想仍是做点自己喜爱的事,我放不下的便是苏联史研讨。曩昔不是没人要我吗,现在我自己办一个研讨所,我看谁还拦我。”带着这个主意,沈志华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回到北京。从此,我国少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多了一个“世界学术界暗斗史研讨范畴最受重视的学者之一”。

  回来学界,一个时机摆在了沈志华的面前。一九九三年俄国解密并开放了大批前史档案。一九九四年十月,沈志华在深圳招集全国研讨苏联史的学者开了个学术会,主张到俄国去收集前史档案。这个主意得到了咱们的支撑。回到北京后,他又招集一些专家在大兴开了一个论证会。会上决议跟我国社科院协作。“由于这么大项目,需求研讨人员,而且与社科院协作,将这个科研项目由国家立项,理直气壮嘛。”

  沈志华找到其时的社科院副院长兼党组书记王忍之,学前史身世的王忍之也认识到档案的重要性,所以一拍即合。两边协议,沈志华出钱,社科院出人。在王忍之支撑下,沈志华顺畅办妥出国手续,并由社科院科研局立项。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样我干活儿就有名分了”。

  但接下来收集档案的进程也是费尽周折。沈志华先后组团去了俄国两次,美国两次。“在俄国遇到许多困难,尽管苏联崩溃了,但官僚主义的机制和风格还在。规则九点上班,十一点才开门,而且正午吃饭、下午喝茶,四点就下班走人。咱们一堆人每天就能作业三个钟头。而且由于咱们是外国人,收费特别贵,复印一页档案要一个美金。其时就想辙,我把生意场的招儿用上了,管用!”提到这,沈志华满意地笑了。他找了一帮俄国的前史学者,其时俄国经济惨淡,学者都很穷。沈志华先交给这些学者每人几百美金,然后把档案目录列出来,请俄国同仁协助收集,复印费和劳务费另给。然后他们就回国了,那些俄国学者则源源不断地将解密档案寄给他。

  后来沈志华又发现美国人争先恐后,现已弄走了许多苏联档案。得到这个音讯,他决议再去美国。美国人工太贵,在俄国的招儿到美国就不能再用了。但美国人恪守准则,档案彻底打开,而且现已进行了开始选择,收集起来比较方面。沈志华每天足足站八个小时,不停地复印档案。为了省时刻,有时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一次就运回八箱档案。

  就这样,从一九九六年至二○○二年间,他个人出资一百四十多万元,从俄国和美国收集一万五千多件苏联解密档案,安排收拾、翻译,出书了三十四卷的《苏联前史档案选编》。社科院一位学者以为,有了这批档案,对二十世纪世界史和世界关系史都要从头考虑、从头点评。

  

  《中苏结盟影响台海形势》

  

  与沈志华对话肯定是一种享用。一桩桩前史事件像故事相同,由他娓娓道来。“咱们往常听到、看到某个前史事件怎么怎么,但等你仔细研讨后,往往就会发现,彻底不是那样!”在万件档案之中,沈志华逐步发现了一些被误解多年的前史本相。

  “一般都以为是朝鲜战役的迸发耽搁了解放军占领台湾。这个观念是过错的。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有前史的偶然。”解放军没有在一九五〇年占领台湾,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是中共自己推迟了攻击台湾的方案。毛泽东出访莫斯科的时分,刘少奇曾发电报说,根据军方总结几回海战的阅历,以为打台湾不是那么简单的工作,需求空军和水兵合作,不能急于求成。比如金门古宁头战役,解放军一个师九千多人登陆,成果无一生还。弹丸小岛尚如此困难,关于没有水兵、没有空军的解放军,要攻击间隔那么远的台湾,实在太困难。

  第二个重要的原因,便是美国对台方针的重复改动,这乃至影响到今天的台海形势。沈志华特别强调,美国其实并不是朝鲜战役迸发今后才改动对台湾的方针。美国对华方针在一九四九年时摇摆不定。既想支撑蒋,又不实在全力支撑。美国中央情报局以为一九五○年夏天台湾就会失守,因而美国外交官都撤退了。这是遭到美国国内政治的影响。国务卿艾奇逊以为,美国不要与中共刁难,要献身国民党,与中共搞好关系,阻挠中共倒向苏联,由于美国的首要敌人是苏联,假如与中共为敌必然涣散美国的力气。蒋介石溃退台湾后,美国国务院以为应该抛弃台湾,拿台湾中共做买卖。但美国军方以为,台湾军事战略位置太重要,一旦让共产党得了,就把美国在太平洋的链条打断了,所以不能抛弃。一九四九年末,杜鲁门决议,附和艾奇逊的定见。

  一九五○年头,毛泽东访苏,但去莫斯科之后无声无息了。外界猜想特别多,乃至以为毛被斯大林幽禁了。美国以为时机来了,一月五号杜鲁门宣告宣言,称台湾是我国内部事务,跟美国不要紧。弦外之音便是说,共产党要打,美国不会参加。这其实是向中共示好。但杜鲁门也留了个尾巴,在声明中加了“现在”一词。一月十二日艾奇逊在美国全国记者沙龙再次表态称,台湾与韩国都不在美国太平洋战略防御线之内。这很明显是想给毛传递信号。斯大林知道后特别忧虑,这件事也是斯大林在中苏商洽进程中做出严重退让的原因之一。中苏同盟公约依照毛泽东的条件签定后,美国军方立刻表态说,假如现在再把台湾交给中共,就等所以交给苏联。麦克阿瑟说,假如把台湾交给中共,就等于给苏联在太平洋上供给了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

  因而,从一九五○年二月到六月,美国对台方针不断改动:添加军事援助,差遣军事顾问,隐秘拜访台湾。特别到六月二十几号,为了评论对日和约问题,美国军方和国务院的代表都到东京去找麦克阿瑟征求定见。曩昔人们常说,美国军方三巨子会聚东京,便是在策划朝鲜战役,这实在是臆造前史。其实他们是协商在对日签署和约的情况下怎么调整美国的远东军事战略。麦克阿瑟就提出了一个重要条件——有必要捍卫台湾,在远东地区不保台湾,一切都谈不上。因而议定了一个保台定见书,主张让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所以说,美国对台方针的改动,是在朝鲜战役之前就现已确认了。

  一个偶然就在这时发生了。当国防部长约翰逊和参联会主席布莱德雷带着保台定见书从东京往华盛顿飞的时分,六月二十五日,朝鲜战役迸发。其时美国摸不清朝鲜战役什么规划,什么性质,搞不清是不是共产党虚晃一枪要打台湾或其他什么地方。当约翰逊抵达华盛顿后,就提出立刻捍卫台湾,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所以,杜鲁门宣告声明,称台湾位置不决。因而,外表看起来是朝鲜战役改动了美国的对台方针,实际上朝鲜战役仅仅为美国重复无常供给了一个托言。即便六月份不迸发战役,美国也会很快宣告改动对台湾的方针。实际上,是中苏同盟公约的签定促进美国改动了方针。第七舰队开进台湾海峡,当然就更无法占领台湾了。

  

  《两封对立的毛泽东电报?》

  

  “现在的学术气氛不太好,有的学者往往凭主观臆断地去取舍、解读前史。而一个实在的前史学家应该做到,你的每句话都要有档案和史料根据。”提到此,沈志华又举了一个比如,两封一九五○年十月二日毛泽东给斯大林关于我国出动军队朝鲜的电报,曾在世界学界引发不小的争辩。

  我国大陆在一九八七年出书了《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发布了一封毛泽东十月二日给斯大林的电报,电报中清晰表明我国现已决议派志愿军入朝作战,而且阐明晰出动军队朝鲜的部队数量、出动日期和开始作战方案。这个文稿出来今后,世界史学界根本确定,十月一日斯大林给中共发来电报,而我国二日就决议出动军队。但疑问也随之而来。假如我国二日已奉告苏联决议出动军队,为什么五日还会中南海开会评论究竟出不出动军队,致使彭德怀做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讲演。为什么八日到十日周恩来到黑海跟斯大林吵得不亦乐乎,最终决议不出动军队。这些就不合逻辑,解说不通了。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在华盛顿举办的一次关于朝鲜战役的学术评论会上,俄国学者发布了俄罗斯联邦总统档案馆保藏的另一封毛泽东给斯大林的电报,也是十月二日,日期相同但内容却截然相反。毛泽东在这封电报中列举了数条理由阐明我国暂时不出动军队,然后拒绝了斯大林的要求。华盛顿邮报等美国报刊其时就报导了这件事。

  两封电报时刻相同而内容彻底相反。按理,我国给俄国发的电报,在俄国也现已存有档案。但《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录入的那份电报在俄国档案馆里找不到。而俄国发布的“不出动军队”的档案,在我国也找不到。俄国学者坚持自己的档案是确凿的,以为《文稿》中的档案或许时刻有误,乃至有或许是出于意识形态或政治上的考虑而假造了档案。

  旅美华人学者陈兼立刻给沈志华打电话,并把华盛顿邮报传真给他,让他查一查是怎么回事。沈志华找到《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的主编、中共中央文献研讨室副主任金冲及,奉告金冲及俄国置疑我国假造档案。金冲及听后也觉得很严重,第二天就把电报原件找了出来。一查确实是毛泽东的手迹,时刻也不错,用汉字清楚写明十月二日。这阐明,两封电报都是在二日写的,但毛泽东不或许给斯大林发两封自相对立的电报啊。沈志华又主张把毛泽东当天的电报悉数找出来,发现当天的发报纪录还有两封电报,上面都有中办主任杨尚昆的签字,标明几点几分宣布。唯一《文稿》录入的这封,没有杨的签字,也没有标发报时刻。

  金冲及和沈志华经过重复参议,最终揣度,这封电报其时并没有宣布。对实际情况大约能够做出这样的判别:毛泽东十月二日清晨写好这封电报,但比及书记处开会时,中共其他领导人不附和出动军队,毛只能把起草好的这封“决议出动军队”的电报压下来。那么,俄国档案馆的那封“不出动军队”的电报是怎么回事呢?后来找到俄文原件一查,那封电报不是毛泽东亲身写的,而是毛当天与苏联驻华大使罗申说话,阐明我国出动军队存在种种困难需求苏联协助,由罗申纪录下来后发给斯大林发的,所以我国没有这封电报。经金冲及附和,沈志华在一次世界学术会议上宣读了他在此考证根底写的一片论文,并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杂志注销。这一研讨成果得到了世界学界的认可,一个疑团就此揭开。

  “经过解读这些档案文献,能够纠正许多曩昔以为是实在的或正确的而实际上是被误解或误解的史实。”沈志华说。

  沈志华在家里专门腾出一个房间,搁放收集到的各国档案。在他的书房,还摆放着一台大型复印机。“关于暗斗时期的苏联前史原始档案,大约在全国要数我这儿最多了。我保存的这些档案对外是揭露的,而且都做了收拾、分类,目录也在网上发布了,许多人来我这儿查阅和复印。不只我国许多研讨生和博士生来过,还有来自美国、日本、韩国、波兰的学者,乃至俄国人也来这儿复印档案。为什么?由于他能够省去到档案馆里难如登天的辛苦。”这位从前被许多单位拒之门外的学者,现在已被华东师范大学前史系聘为正式教授和博导,仍是北京大学、我国人民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等闻名学府的兼职教授。一页页的档案,记载了他的固执,也记载了他的人生旅程。(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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